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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部的课 - [TOKYO DIARY]
2009年05月18日
---早稻田文学部图书馆---
周一上午九点跟着文学部的本科生上课,九点对中国时间的学生而言是幸福的时间,可以多睡一个小时懒觉。然而老天是公平的,这里的九点因为领先了一个小时,最终还得补回来。
大熊让我尽量不要出入人群,小心流感。然而出门就得坐地铁,坐地铁就躲不开人群,除非不出门,没有办法不接近人群。现在大阪估计已是万人空巷,非典的恐惧,孩子们的幸福时光。
从住处到达教室最短时间是40分钟,在地铁上的时间加上倒一次车最少要25分钟,从会馆到车站走路20分钟骑车5分钟,从下地铁到学校走路20分钟,坐公车5分钟。周一上课的谷胁先生从家到学校要两个小时,可以推测他几点起床。一个班的学生,住处远近不一,9点的课比国内的8点一点都不轻松。而且,还要在高峰时间挤电车,知道什么感觉吗,大年三十过年回家坐火车的人才有发言权,东京每天早晨都过年。还防什么痴汉,人贴人。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上课了,先生走进教室坐下给大家打招呼。只有一个人低头行礼,只有一个人小声重复还礼,那就是我。所有的人无动于衷,似乎听不懂日语的样子,似乎耳朵不好使。日本大学没有响铃,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上课的内容是讲读江户时代井原西鹤的作品,因为是古文,又是变体假名,就是草书书写的变体汉字和假名(见上图),大都没有接触过。他们上课没有班级的概念,都是自由选课,所以班里有各个年级的学生。早大的文学部因为人多分了第一文学部第二文学部文化构想学部,虽然统称文学部班里还是有各个小学部的人。班里也没有所谓的班干部,班长,我也找不到像林子这样的人可以留个电话,停课了通知我一声。他们彼此之间似乎也不认识,至少没有什么交流。上课来,下课走。
老师问好了,没有人答应,开始讲课。这个老师是我现在名义上的导师,明年3月退休。今年的课是他在早大最后一年的课,虽然跟我的方向有点不同,我还是希望能见证老师最后的一年。我有太多的理由不上课,但这是他最后一年这一个理由就足以把所有理由推翻。先生在这学期第一节课的时候作自我介绍,提起了他的导师最后一年上课的时候对他们说的一句话:这是最后一年看早大的樱花了。樱花开放的时候是学校开学的时候,而退休都在3月,所以4月花开的时候老师已退隐。虽然想看樱花早大的校门随时开放的,但没有谁会为了看樱花专程来学校。而这种措辞本身也只是一时感伤,过于追究它的严密性就无趣了。
老师上课有个习惯就是跑题,这似乎是中日两国共同的特点。今天一个半小时的课,他跑了一个小时零25分钟,然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就当座谈会了吧。但他跑题跑的很有距离,内容大都是学术圈的事情,孩子们并不关心。比起他讲课来我倒是对那些插曲更有兴趣,比如他经常提起过去的云英先生,他们同期,上大学时云英先生总是坐第一排,老师讲课的笔记几乎全文记录。他还经常讲早大文研的历史和现在,三年前近世文学会决定在早大召开,当时近世研究科有三个教授,云英老师、谷胁老师还有一个没记住,三个人一个散文一个韵文一个小说,是近世研究三大重镇。然而两位先生先后去世,只剩他一个人,去年又得了癌症,做了手术后有所恢复。但身体已大不如前,所以上周末的大会主办方转给了早稻田教育研究科中岛教授的研究室。文学部的《近世评论与研究》的杂志也转过去了,这是早稻田最萧条的时期,这些事是早稻田萧条的哀怨曲,没有人会讲给我听,不上先生的课我就像个聋子一样活在早大的文学部。还有他过去的学习经历,大学时不热衷学习,硕士时开始发奋,上博士后决定把他研究领域的所有书都读遍,然后不看电视不看报纸,十年内差不多读完了书,却再也跟不上时代,当然他也不想与时俱进,做自己的学问教自己的课,人生足矣。他没有手机,不上网。这种例子在日本大学很普遍,虽然地铁上发短信的人不少,那估计也是因为路途无聊的缘故。在学校很少见有人拿出手机打电话或发短信,上课的时候睡觉也好看小说也好,还很少见有人发短信。我每天拿着手机,除了大伟就是广告。
谷胁先生上课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是“余計な話しちゃいましたが”,然后给大家道歉,仍然无人回应。学问做得很好,人很好没有架子不摆谱,喜欢说话。给本科生上课是,研究会提意见也是,不管到哪儿重复最多的就是那句话,抱歉说了这么多没用的话。
老师上课基本都是敬语,问学生问题后面都是敬语动词,虽然被问的学生没有什么反应,我却有点诚惶诚恐。谷胁先生课上大概有35名左右学生,今天我数了数听课的人包括我在内大概有四个人,就是抬头听老师讲话的人。有七八个人趴着睡觉,有一个男生每次课都要呼噜不然不尽兴的样子,有几个人盯着桌子上整齐摆放着的笔记本发愣,有的在看小说。今天发现一个男生听课很投入,然而今天老师是杂谈,后来发现他的眼神一动不动,终于发现他是沉思状,只不过pose摆的太逼真了以至于迷蒙了我的双眼。关于pose我想起了芳芳在听报告的时候能出神入化地边睡觉边点头,比她更牛的是5月4日去横滨看乒乓球,只剩中国队员打球时观众干什么的都有,当然睡觉的居多。我旁边一位妈妈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睡,因为选手都是世界顶级水平,还醒着的人们礼节性地报以掌声,当我的余光发现熟睡的那个妇女双手慢我几拍鼓掌的时候,我有点鸡皮疙瘩,诈尸啦------
谷胁先生上课喜欢问问题,但问题都是不需要回答或者自问自答。比如,这个大家没有人关心吧,没有,对吧。这个大家听说过吗,没有听过吧,有人听过吗,这种学术界的人物大家不可能知道的吧。先生还总喜欢点名,但每次点名都要讲老长的理由告诉大家他没有那么严格,就是个形式。今天心血来潮,边提问边点名,提问也不是问问题,都是在调查,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是通过什么知道的之类的问题。让人怀疑他问问题的动机,是要掩护点名还是真有兴趣。
一般下课了会听见楼道里有人走动有人喧哗,然后先生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胡里哗啦地开始收拾东西。然而老师的话并没有完,他继续说,今天说了好多没用的话,下次我们一定要专心读一读变体假名---没人理他。各个收拾的桌面干干净净,等他老人家最后一放话,一涌而出。先生一般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每次都拿来江户时期的书给大家展示所以行李很多,瘦削的身躯,没落的背影,花白的头发...
周三的九点也是本科生的课,并且有很多熟悉的面孔。然而周三的教室很大,人只有周一的一半,面积却大了两倍。大家坐的很散,基本两三排一个人,老师上课篇子很多,而且不一次发清,一次次地发。这样前面的人就要站起来把篇子送到后面的人手里,而且后面的人是一定不会去前边取,除了我。似乎这是约定俗成的一样,偶尔有隔着两排的人,就使劲伸长胳膊递给后面。
他们发篇子有个细节:周一的课坐的很满,我一般做最后一排。我前面一排的同学往后传篇子时,发现篇子只剩两张,而他还没有拿,最后一排还有我和另外一个同学的时候,一般他都会把篇子先给我们然后自己去拿。周三的课也同样,往后传篇子,发现不够的那个人一定会把篇子给后面的人然后自己去找老师要。从来没出现过一个人拿着篇子对后面的人说“没了”的情况。
他们上课迟到的很多,九点上课有十分来的二十来的,还有四十来的,有时还有十点来的。老师基本没有任何情绪,学生也没有多少愧疚。老师每次上课都会说,上次没来上课的同学没有篇子可以来前面取,而且一定是敬语。
周三的老师是个胖胖的可爱的男老师,短平头戴个眼镜,青森人,早大毕业。有方言,而且语速很慢,句句标准的敬语。这个老师那叫一个热情,每次迟到的人他都会中断讲课提醒他们拿篇子,并热情地问你上次上课来了吗来上课了吗来了吗,学生被问的很紧张很囧,其实老师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上次没来的话就把那边的篇子也取了。在日本人与人相处最不适应的就是热情。这个老师每次上课之前都会给大家介绍东京各个博物馆展览会的宣传册,让人怀疑他是否是托儿。当然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人,学生们都麻木地传看那些宣传册,对他们而言宣传册也好、签名册也好、人民币也好似乎都是同样的表情来对待。
这门课讲日本的書誌学,也经常给大家展示江户时期的大大小小的破旧的被虫蚀过的有异味的线装书。老师经常说,大家有没有把书拿到手里感觉回到江户时代,回到过去和他们一样看着同样的书(此时老师的表情是很满足很幸福的)---没人回应。有没有人闻了闻书的味道?有人闻了吗?有没有嗅到历史的味道?这是跟古人的亲密接触(此时老师开始满眼放光并作陶醉状)---无人喝彩。有一天大家一起动手做线装书,老师先示范,然后鼓励大家说:私は、不器用に見えますよね(我看上去挺笨的吧)、、、、、(没有回应,沉默)、、、私は不器用に見えますよね(我是看上去是挺笨的吧)、、、、、(继续没有回应,继续沉默,我差点配合一下说声hai)、、、そうですよね、不器用ですよね。でも、不器用な私でもできるから、皆さんは必ずできると思います。ですからぜひやってみてください。(对吧,是看上去挺笨的哈。不过,连这样看上去很笨的我都能做好,大家肯定没问题,请一定动手试一试!)---我谨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亿万万群众向日本国战斗在一线的人民教师致以崇高的同情和衷心的怜悯!
不过也有很潇洒的老师,称呼男生为kimi,称呼女生为“後ろの彼女”(后面那女生)。而且都是简体,这个老师现在也带硕士博士的课,不怎么发文章,不怎么参加学会,像他的身体不频繁出入社会一样,他的脸上溢满了自然的滋润和隔世的悠然,是我向往的表情。
课都是一周一次,不会出现一周五天每天三四个小时只看一个人的情况。记得带04级黄洪绪班的时候,下半学期我带他们班三门课,精读会话听力,一周五天天天有我的课,周三一天六节课,审美如何不疲劳,再帅的人都被摧残着黄花菜了。不过,谈起我曾经是个老师已然恍如隔世。那天池泽老师上课告诉两个博士应该出去上点课,比如塾里高中,做老师可以练习讲话。我突然发现我当过老师,我突然发现我在讲台上的自信早已当然无存。又或者是我适应性好,我已经很完美很彻底地角色转换了。那天有个学生聊天说,老师....我心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那么叫我了。一是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叫我老师,二是半年的时间很快却很长,那个身份那段日子已经不确定了。
有个孩子说,偶然听到那些花儿泪如雨下,好熟悉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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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花似雾中看 - [SORA'S WISPHER]
2009年05月17日

平成21年度近世文学会春季大会今天第二天,我的第一天。昨天的题目我都看不懂,今天有早大的人发表,作为啦啦队我去贡献我磁性的中低音。关于学术?与我无关。
早早去了坐在最后一排占了个座位,忘记带眼镜,前方十米以外的人和事物俨然模糊处理过,朦胧的美感。来日之前,外出活动眼镜都是累赘,事实上也没有携带的必要。然而今天我被宣判进入另一个时代,我明白了为什么有的人眯着眼睛伸着脖子看别人了,我读懂了杜甫去世那年的“老年花似雾中看”,那是迟暮的哀愁,而不是雾里看花的风月浪漫。然而在雾中,我仍然看到了花开。虽然模糊,也许正因为模糊,才让我感觉到了真实。
我见到了只有在书上见过的人物:加藤定彦,云英老师的后辈,早大的老前辈。我听见他称呼一个我认识的老师为“xx君”,话题里提到了池泽老师也是“池泽君”,后来谈话里都是“kimi(长辈对晚辈的称呼)”,我心想这是谁呢。日本的聚会有个好习惯,就是每个人带一个牌子别在胸前,上面写有该人的名字。当“加藤定彦”四个字映入眼帘时,我的肝颤了。楠元六男,最近出了一本《我を絵に見る》,芭蕉研究的先锋人物。因为看见池泽老师兜里装着那本书料想值得一读,于是花了两个小时在成城的三省堂蹭书读完了那本不厚的新书版小书。语言简洁、恳切,虽然日本新书版的书都是普及读本,但如此好懂的芭蕉著作我还是头一次读。他提问立教大学一个博士问题的时候,是站在最后面提问的,具体点他其实是趴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在提问,语速超级快,似乎呼吸有点急促好像刚刚赶到的样子。他的提问只是给那个博士一个提示,他用的是“报告”二字甚是谦虚。提问结束他迅速离开了会场,似乎他只是专程来为这个博士提供最新情报一样。东大近世文学的美国人坎贝尔教授更是最近NHK台讲日本文学的红人,他号称比日本人更懂得日本文学,他的专业是江户时期到明治时期的汉文学,也就是汉诗和汉文,我们叫古文。跟电视上看到的他一样,整洁的浅色西装,儒雅的气质,已经完全没有了美国人的范儿,整个就是一个日本大学教授的样子。
我的激动也仅限于此,就像粉丝见到明星一样。然而所有发表人的内容我都听不懂,我给良子老师发短信说,我和他们之间的差距,是osoroshi的。
提起明星,前段时间富士台50年纪念,请来了被誉为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超级巨星们:反町隆史、织田裕二、江口洋介、唐泽秀明、竹野内丰、松岛菜菜子、松隆子、竹内结子、山口智子。这样的璀璨巨星汇聚一堂,是粉丝们想都不敢想的,耀眼程度简直就是闪光灯把人闪成了雾里看花,从不追星的我也着实很激动直到节目开始。笨拙的主持人,没有重点的推进,SMAP的过分突出,对于全句掌控混乱、细节照顾不周比比皆是。我就像看奥运开幕一样,一直期待直到开始,然后从开始骂到结束。很遗憾,本来是一部高成本的电影,他们给搞成了肥皂剧,而且一点不搞笑。
然而当反町隆史、织田裕二、江口洋介、唐泽秀明、竹野内丰这几个人坐成一排的时候,我想看过几部日剧的人没有人不激动的,这几个男人见证着多少人的青春。当菜菜子和结子坐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电视屏幕前尖叫或昏厥。摄影师是不会放过如此千载难逢空前绝后的机会,镜头定格了很久。
///一切安好留言说最近牢骚怎么这么多,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写篇怡人的博客了,因为我的血液里流动的都是浓浓的沉甸甸的浆状物。淤积如泥,不忍伤了他人的衣角,污浊了大家的好心情。我一直认为我是来生活的,我只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但我走了很久却只收获了莫名其妙的衣带渐宽和花似雾中看。有人说你肯定没问题,那是您不知道我多么地有问题。有人说我相信你,我想说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不是我悲观,我本来就行走在黑暗里。虽然偶而凉风袭来,打个冷颤还觉得很惬意。
今天风很大,回来的路上脑子里一直重放着那一个个大会发表的博士们硕士们的侃侃而谈,教授们尖锐的提问谆谆的教诲。书包里背了很多发表人的篇子,回来裁了当笔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