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年2 - [TOKYO DIARY]

    2009年04月03日

    今天,来到日本整整半年了。时光飞逝,只有感叹的份。半年,看了几本书,学到了多少东西,有了多大进步,都是难以启齿的。最大的成果也许就是不断穿孔的腰带,不断宽松的仔裤、手表。圆圆的脸变得有了棱角,系鞋带不再喘息,走路也不再那么吃力。还好,庆幸的是我不会被责备只长肉不长知识,虽然没有人会责备我。庆幸的是我还有点成就---减肥成功。虽然我并没有付出太多,甚至没有刻意做出任何努力。

    去年10月6日,我第一次走进早稻田,恍如昨日。而就在这一天,我的指导教授云英先生病逝,擦肩而过。半年内,我从不同人的嘴里,听着先生生前的故事。我们通过一次电话,我收到过一次先生的亲笔信。我是经过先生的许可,才能够踏上留学之路的。心存无限感激,却未能相见。

    先生的骨灰再过几天就要撒在山上,这是先生生前的遗愿---回归大地。不愿意被混凝土的盖子闷在一个狭小的黑洞里,向往大自然的呼吸。昨天,我去先生家给先生上了香,见了最后一面,也是第一面。

    我是跟先生的三个弟子一起去的,这三个弟子可能是先生最早带的三个博士了。现在都是各个大学的教授,其中一个是明治大学教授的池泽老师,现在在早大做客座教员,担任我们的课。池泽老师中国文学和日本文学都很强,尤其汉诗的研究在日本汉学界已然是不能忽视的存在。池泽老师会将中文,夫人是中央大学的教授,庆应大学中文系博士。由于池泽老师对中国文学尤其是汉文汉诗的浓厚兴趣,对那个国家的留学生,也就是我,很有好感。在初来乍到的适应阶段,池泽老师一直很照顾我,还带我和几个硕士博士去云英教授生前常去的小酒馆,给我们讲先生过去在这个酒馆的小插曲。想起云英先生,池泽老师的眼睛总是湿润的。

    我很幸运,认识云英老师最亲密的弟子。而这个弟子现在是我的老师,通过池泽老师我跟云英先生有了进一步的交流,更觉得亲切,虽然从未谋面。前几天池泽老师带我们去浅草赏花,又去了浅草的那个小酒馆。然后说,云英先生的骨灰要撒到山上,以后连要拜一拜都找不到地方了,近期可能要去家里上柱香,拜一拜。于是,我请求老师带上我,虽然没有一个博士和硕士去,而且我并不知道去的只有三个人,而且是先生最亲的三个弟子。但去跟夫人打个招呼,跟先生见一面,当面感谢的心情让我义无反顾。现在想想当时的勇气,都有点佩服自己。

    昨天,约好下午两点半在云英先生家附近的茅崎站见面。我一点就到了,看地图似乎茅崎距离海边不远,但走路肯定不近。因为时间还富裕,自己就半推半就地朝着海边走去,20分钟后,我第一次走近了日本的海。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如果不是要有重要会见,真想躺在沙滩上好好晒晒太阳。左边远远望去像是江之岛的模样,右手银装素裹的山,很显然,也很惊讶,在海边看到了富士山。

    两点十分回到车站,十五的时候来了伊藤老师,然后是佐藤老师,最后是池泽老师,其实池泽老师两点就到了,去商场买了点心给夫人,会合的时候整好是两点半。三位老师都是西装,只有我穿的休闲,虽然我已经很正式了。四个人打车,十分钟后到达云英老师家。院子里全是各种花和草,还有樱花树,梅花树和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简直就是一个花园,房后是高高的树木,像是个树林。

    敲门,鞠躬问夫人好。进和室上香,拜先生。先是佐藤老师,上香,行李,然后是池泽老师,伊藤老师,我。然后夫人端上来四杯茶,很雅致的碟子和茶杯,然后开始主人和客人的交谈。由于夫人和河大的柳田老师是同窗,柳田老师家就在附近,柳田老师和夫人一直保持联系,所以留学之前夫人和柳田老师之间就有过关于我的对话。夫人很和蔼,全是敬语,几位老师也是毕恭毕敬,我更是不敢喘气了。而且都正座跪在垫子上,一会腿就废了。然后佐藤老师让我放松坐下,我就失礼不雅地把腿放到了身前。

    说着一些我听不大懂的话题,然后找先生的一些材料,因为近期在早大要举办先生的展示会,生前的著作资料。进了先生的书房,先不说书有多少,那氛围就很让人感动,而且书房里还有床,肯定是累了就直接休息了。云英先生也是近世研究尤其是芭蕉研究的泰斗级人物了,估计有很多我只在书上见过的名字,进过这个房间,有过很多关于芭蕉的讨论。先生的骨灰放在一个一米左右高的柜子里,柜子上面夫人说是他们家的佛坛。下面第一层中间是先生的照片,周围是先生的先生,先生的挚友,夫人的父母;中间一层放的是芭蕉的石像;最上面一层是日本学问之神菅原道真。没有一个是佛,但夫人说,这就是他们家的佛坛。先生信佛,所以去世后有法号:蕉风院。一生和芭蕉神交,心中执念不言而喻。

    然后去午后的书库找一些资料,很多书。书库后面又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有很多树。听池泽老师说,夫人经常摘树上的梅子做梅干给他们吃。回到和式的客房,夫人又端上了四杯咖啡,又换了一种纹样的杯子和碟子,但同样雅味不减,和咖啡很配。受先生的耳濡目染,夫人的审美肯定也不是一般水平吧。

    3点到达先生家,5点向先生行李后离开。很多想拍照的地方,都没有开口,那不是旅游观光的地方。虽然对于我而言,下一次拜访不知何时,但还是没有提出请求,很显然那请求是很失礼,尤其是对先生。于是在离开的时候,我仔细地看了先生的院子,想记住的更多一些。

    回去之前,我一个人又走到了海边看了夕阳。富士山已经不是正午时阳光下那个溶在阳光里的白色扇子,而是一个剪影似的三角,隐约可以看出山顶的凹陷,那就是火山口。起风了,海浪比中午的时候大了很多,有点凉。想起和夫人的对话,和先生的相见,心里踏实了很多。

    樱花已经满开,新的学年开始。前段时间给池泽老师看了硕士论文,老师刚开始说的都是肯定的话。后来我说这个论文如果提交报名参加博士考试可以通过吗,老师说,再好好写一个。昨天才看到28号谭给我msn的留言。愉去京都了,而谭却越来越担心自己的论文。我也要重新写一个了,权且把这个当做一个开始,也是一个得到导师认可的途径。早大很看重硕士论文,论文不行笔试通过也没用。我得好好活了。

  • 半年1 - [TOKYO DIARY]

    2009年04月03日

    东京的樱花今天才开始满开,棉花团似地在空中绽放,有的开得像小小的礼花,也有的开始像雪片一样缓缓散落。公司入社,学校入学,整个东京都是新气象。

    樱花下草坪上欢谈畅饮的同事,嬉戏玩耍的孩童,音响震撼的街头卖唱人,俨然全民大联欢。绝不亚于正月新年,甚至可以说,赏花才是日本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虽然没有固定的日期,但地点固定,有限的几个电视频道每天都在报道各个赏花胜地的花开情况。从花开到满开,到花落,不大的地方的不多的人,关注同样的事情,做同样的准备,每天不厌其烦地重复樱和花见这两个单词,然后在花下扬起僵硬的面颊,不停地说着kirei,让路人甲的我怀疑ta是否发自内心地幸福。

    一个后辈回国,在自己的博客上这样写道:哪怕破败让人看着都眼热,这就是中国我的国。然后几日内频繁地更新博客,频率远多于在日本的时候。我不禁感慨:如井喷式的日志,俨然从缺氧到自由呼吸。而那种解脱和肆意似乎只有在缺氧状态的人们才更能感同身受,虽然实际呼吸的是清新几倍的空气。

    跟大学同学聊天说什么时候再聚聚踢场球,跟研究生的兄弟们聊什么时候能在国内再天天潇洒小日子,然而,这些都是一去不复返了的。 这不是放寒假暑假的别离,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有一天你们即使聚到一起,努力去找回当年的感觉,那也是一种刻意,即使很爽,也只不过是梦一场,而且是极其不现实的一场梦。 回到现实的生活中,就是梦醒的时间。

    随着我们的长大,别离和终结越来越多。 电话本里的人越来越少,常联系的人越来越浓缩。 不生活在一个宿舍了,不在一个教室了,不在一个学校了,不在一个国家了, 很多东西都不自然了,也都不一样了。 所以,珍惜你现在身边的每一个人。

    05级的竟然要毕业了,我现在还有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教他们已经三年半了,在看见和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过着他们的时间,然后突然出来说,我要毕业了。就像我好久没看足球,梅西已经是两个十号了,然后又多出来很多不认识的新面孔,很多都是九零后。曾经在一起的人,过着同样的日子,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事情。分开了,不在一个地方,似乎过的时间都不是一个时间。似乎时间是分地域的,不然为什么他结婚了,她生子了,我这儿还没有变化。不然为什么我觉得我刚不教他们了他们却毕业了,不然为什么我觉得那个唱歌给我听的事件就在昨天,而你们却似乎经历了沧海桑田,每一个都经历了变迁和历练,变得那么成熟,甚至有点陌生。难道,时间,真的随着空间的转变,而变成不同的时间,指针的构造和速度都不一样吗。

     原来,时间,在不同的地点,走的是不同的轨迹,使用的是不同的马力。 不然,为什么... 回头看,那个红砖的六层建筑已然模糊。 回头望,那个灰色天空美味佳肴惬意的小城,已经在满眼的樱花里抽走它最后的裙摆。 窗前,是满开的樱花。 周围的灯一盏盏亮起,完全可以当做草根山寨版的夜樱。

    昨天第一次走到了海边,在海边看到了夕阳在富士山后隐去。 我的时钟指向的是翻山越岭,我的空间是满开的樱花和日日被洗净的青空。 有一天,我们相见,你会发现,我们的时间不一样。 我会吃惊于你们的成长,你会感慨我又老了很多。 即使我们在一个地球上,使用不同的时钟。 时间是不会停止的,即使我那样怀念半年前,一年前,三年前。

    我的时钟指向了翻山越岭,我的空间包围在满开的樱花和清澈的青空。 我的时钟指向了如履薄冰,我的空间包围在初春的花冷和暖日的蠕动。 我的时钟指向了我的方向,我的空间包围在我的周围。 我们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