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至 - [TOKYO DIARY]

    2009年07月14日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热热的太阳,蔫蔫的绿叶,标准的夏日炎炎。

    今日天气预报宣布关东地区梅雨结束,2009年7月14日,东京夏天开始;佐佐木先生离开中国。

    2003年3月下旬,为了准备考研我搬到学校附近的河大第三生活区住。

    4月初非典开始,封校,我们成了自由的孩子。不用上课,无人关心。当时良子担任古典日语语法课,为了能让我和另外一个在外住的男同学不耽误课程,良子主动提出在校外给我们单独授课。当时觉得这老太太好多余,我们不觉得自己可怜。但在军校广场的浮雕下三人席地而坐,听先生讲源氏物语的一幕成为了日后我们之间最经典的回忆之一。

    期末考试也给我们两个设了专场,地点仍然是军校广场。正信老头和良子去散步,我们两个偷偷交换着答案,环视着四周,有点兴奋,有点不安。心想着,这两位老师对咱们也太信任了啊,不行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太对不起两位老人家了---虽然那时候该搞定的基本也都搞定了。不过,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在茂密的花丛中露出一个人头,手举着相机在偷拍我们。定睛一看,是正信老头。吓死我也!后来老头还洗出来照片给我们留念,还好,两个人当时都很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卷子,虽然似乎口中念念有词,但证据不足,当庭释放吧。但估计老头心里也都清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个夏天他们两个说了无数次这两个孩子真可怜,都不能上学听课。虽然我们没感觉,甚至还觉得你们的同情并不能满足我们对自由的向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芳芳先生曰:己所欲,也勿施于人。

    每次课后,良子都会给我们买水果吃。西瓜啊,甜瓜之类的。这也是关怀之一,也是同情两个孩子没人管的表现吧。虽然当时我们两个还不懂事,还没那么感激。但事实上,那个夏天真正惦记这两个学生的只有两位外教。

    5月的时候大部分留学生都选择了回国,几位外教选择了留下,履行自己的教师职责。

    6月底,由于协议期限已到,他们准备离开保定。一天下午,两位老人把我叫到西门地球仪见面,在草地上三个人坐下,聊了很多、很久。老头讲了很多他的事情,还像平日一样教给我看历史的眼光,看社会的角度,做人的准则,身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最后站起来要分别的时候,老头和我紧紧拥抱之后扭身离去,我跟良子拥抱的时候看到老头偷偷抹了一下眼泪。老头一直往前走,不回头。我就那么站在西门口,看着两位老人的背影,想着短短一年的相处,无限感慨。他们走到食堂西面的铁门要拐弯时,老头才回过头来冲着我摆手,站着看着我有一分钟。那时候我们相距一百米,但之后的距离,是不可预知的。正因为我们无法预知到未来相聚的时日,分别才那么地有分量。如今大学毕业的分别,我倒觉得不如几年前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时那么悲伤了,因为下一秒就可以听到声音,收到消息。而真正悲伤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一个时代的结束吧。

    老头在分别时一直说,在我活着的时候一定要来次日本,我带你去秋田逛逛,走走芭蕉走过的路。

    对于当时的我,留学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对于正信老头,他年事已高,再见几乎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之后,他们给我写信,寄书。念念不忘过去的种种,每次写信都问候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可是不知道还有几个人会想起他们,记得他们。

    2006年两位老人再次来到河大,我们又重逢了。当年我研二,正在准备写硕士论文。良子给我带来了很多资料,为了我的论文自己也在家准备了很多,学习了很多。她是研究源氏物语的,对松尾芭蕉不是很熟悉。她说,因为你的论文指导,我才开始关注芭蕉,并且发现他很有意思。2007年3月29日大白楼前玉兰花开,在良子指导下我完成了硕士论文。四个人在楼前花下合影留念,我结束了硕士阶段最痛苦的煎熬。

    07年夏天,由于家里有事,良子需要回国,正信老头希望能继续留任,于是两个人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开生活。我成了老头的监护人,良子要我保证对老头负责,正信说我的生命就交给你了。然而我能做的毕竟很少,不天天生活在一起,很多事情都照顾不到。一对夫妻,结婚后40多年从未分开过,精神上身体上的互相依赖是不言而喻的,尤其对于生活近乎不能自理的老头来说,离开良子他几乎失去了正常生活的可能。

    于是他吃饭总是凑合,香蕉面包充饥。于是他开始生病,有时我几天不打电话他就一个人病在床上睡觉。于是他的衣服开始有污点,于是即使发根长出了白发也没人给他染。没有精神,没有气力,整个人像没了魂儿一样。然而即使这样,他还是坚持着,担任着超过他工作量的课程,影响着一个又一个可能被影响的学生。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他的人生由于这次自我牺牲和坚持,达到了一个高度。用最俗最土的表达来说,他像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虽然很多人都蒙上了眼睛,甚至不理解他的认真和固执。

    08年春天,良子回来了,老头立马就换了一个人似的,气色明显不一样了。

    还记得我国费奖学金通知下来那天,我打电话给老头报喜。老头从头到尾一直在重复一句话:よかったなあ!(太好了),从第二句开始一直到挂电话都是在哭着说那句话。就这样,我跟老头两个人哭着庆祝了这个让我走到现在的喜讯。

    老头很男人,很爱哭,很感性。良子很理智,很职业女性,很少激动。老头和良子年龄相差七八岁,年轻时候良子是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知性美女。老头当时是个穷小子,什么都没有。良子开始有很多追求者,根本看不上老头。但老头坚持不懈,死缠烂打硬是把良子娶回了家,成为了最后的胜者。而后来竟成了他们学校的校长,良子估计也看出了这是个潜力股。一辈子都没分开过,为了中国的学生分开了多半年。神奇的故事,感人的剧情。

    老头从小在长春出生,在长春的日本人学校上了小学。他对中国有着特殊的情感,他喜欢自己在大街上被人当成中国老头儿,每次都会给良子汇报今天又有人问他路了,虽然他只能笨拙地回答:我是日本人,我听不懂。去年我在长春培训,他们两个去故地重游。老头凭着直觉找到了小时候自己住的地方,那一片楼房刚刚被拆过准备重建,眼前满是断壁残垣。老头就那样站到堆成小山的砖上,沉默了很久。我当时还为他拍了照片,回头洗出来送给他。

    昨天他们前往北京,告别了保定,告别了学生,告别了工作了四五年的学校。今天,他们启程离开了中国。老头在前几天给我的邮件中说,这时候总是会想起03年跟我告别的场景,这次还会拥抱还会落泪吧。和他告别的孩子们很悲伤,学生告诉我说,正信哭了。我发邮件给老头说,很想自己也站在那里送你们,感谢你们几年来为我们付出的心血。但想想就悲伤,还好庆幸的是,我还可以跟他们见面。

    老头说,你来我们家得参加劳动,比如除草什么的,然后我免费给你提供吃住,然后开车逛逛秋田,走走芭蕉走过的路。

  • 无题 - [SORA'S WISPHER]

    2009年07月12日


    同期的国费生F上周末参加了入学考试,几日后在学校遇见导师,导师委婉地告诉她已经安全着陆。但她没有公布这个消息是因为她最好的朋友X这周末考试,她不希望自己的结果对X的考试情绪造成什么影响,尤其是负面的。于是她若无其事地上自习,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前天在自习室就剩我们两个的时候,偶尔说到了什么,她说,你很聪明原来你都猜出来了。我问猜出来什么。她说,我通过的事情啊,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OMG!无心插柳柳成荫,虽然我很关心,但还真的没看出来她事实上已经通过了考试。因为我的概念里,通过后的兴奋不应该是如此平静的。我不大习惯以这样的方式被通知如此振奋人心的一个消息,当我反应过来事实的时候,无所谓了,恭喜她,为她高兴。

    还没入学的都是文科生,接下来就是谁去谁留的剧情。她提前上路,safe了。可是,自习室只剩两个人,我知道了她的好消息,有点兴奋的时候,她异常平静,似乎这事情与她无关,无所谓。我就纳闷,人为什么不能很简单很单纯地高兴,很诚实地笑呢。更可怕的是,我问她你家人高兴不。她说,我还没跟家里说呢。反正一个月后就回家了,回家再告诉他们也不迟。我很无奈,原来人和人可以如此不同。

    还记得4月份就入学的L,她是学中国古典文学的。有一次通电话我知道了她入学的消息为她高兴,然后她非常严肃地说,可是未来并不乐观,三年能不能毕业是个问题。我当时就想,这一刻,这个入学的喜报,我们还是应该诚实地笑一笑高兴一下吧,之后的事情第二天再考虑。

    大学同学Z上个月底生了两个双胞胎儿子,可喜可贺。我问他,你激动不。他说,不激动,发愁。我说你愁什么,他说这日子怎么过。我说,先不说以后怎么愁,你孩子降生那一瞬间你就没激动一下?振臂高呼,我当爹了!?他说,没有。幸好我没有问他,你有没有激动的流泪。

    我跟朋友讲这件事,朋友说,你怎么不说你太感性了呢。也许是吧,我承认。不过,生了两个儿子,双胞胎,难道不能简单地兴奋一把吗。作为文科生,在恐惧和不安中提前入学,难道不能诚实地狂欢一番吗。冷静下来,再想明天的事情也不迟,何必让自己活的那么数学。当然,这是问题的两面,也许对方也在同样地纳闷怎么那么容易兴奋,怎么那么多的激动,怎么就那么喜欢感动,怎么就那么地感性。也许有人不解地在说,你何必活的那么语文。

    人们总是喜欢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所以才徒增了许多烦恼。

    今天周日,X同学考试结束的日子,也是F同学对外公开她入学事件的日子。早晨来到自习室她开着电脑音乐在打电话,很显然在跟同期生报喜。另外一个同学进来,高兴地对我说,听说了没,F入学的事情,我应和着。原来,今天才是正式公布的日子。历史,从今天开始才被当做历史记录。

    我就想,历史事件发生的年月日被学子们当做真理和唯一答案来记忆,但在若干年前的当时也许同样存在着类似F入学事件的偏离。受各种因素的左右,某某人选择了一个公布的时间,而我们把这个时间作为了一个日子来记忆,来纪念。而事实上,事件早就发生,或者还没有发生。在F的正史上,她是2009年7月12日入学的,而在曾良的F野史里,她是7月10日正式被公布入学的。虽然那天她没有去学校看榜,通知也还没有寄到,但历史已经有了移动。当今天她高兴地打电话的时候,没有人想过她如何得到的消息,虽然她说通知寄到了,但历史上公开的消息是今天出结果而不是寄到手里。而野史的真实,又有几个人相信呢。这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入学。

    同学里有个叫张敬英的,原名张春生,由于某些历史事件他初中以后一直用张敬英的名字活着。我经常夸他这个名字起得不错,很大气,英气。比如最近在讨论给两个宝宝起名字的时候,我又提起来这名字起的很不错。他说,这真不是我的名字,这是别人的。我才记起来他似乎解释过这件事。而且似乎每次有人提起,他都要重复解释一遍,这个名字是别人的,不是我的,我叫张春生,那个名字是人家的,真的。

    朋友T属猴,80年生人,但由于某些历史原因他身份证上写的是1981年。刚认识交换信息时他说,我身份证上是81年,但实际上是80年的。后来,每次有人问起他的年龄,他总是会说同样的话:我身份证上写的是…但实际上是…。

    两个人都坚持着自己的坚持,诚实着自己的诚实。 

    这两天没有下雨,天气很舒服,甚至外面比屋里还凉爽。自习室开着空调,空气流通不好头有点发蒙。家里关着窗以防热气进来,其实外面比屋里还惬意。 

    4月樱花,5月杜鹃,6月紫阳,是为春天;6月中下旬开始进入梅雨,7月中旬左右出梅,然后进入炎夏,8月9月暑假,是为夏天;10月开学,11月入秋,12月前后红叶,是为秋天;1月中旬放寒假,2月偶有降雪,3月春天前的寒冷,是为冬天。 

    是为四季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