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良行脚

全世界的记者如今都在关注同一件事：猪流感。为了不影响猪肉的销量，日本称之为新型流感，国内的名字听起来倒是很专业H1N1之类。全世界从去年开始到现在总是很同步，很团结，经济危机，新型流感。这种能把各个国家的目光集中在同一件事情上的，除了灾难，似乎没有别的话题能有如此的覆盖力。我可爱的妈妈前段时间打电话还总关心日本的经济危机，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经济危机之后，是新型流感，每天在报道感染的国家、人数，日本严密封锁机场降机的乘客，却还是有漏网之鱼，终于出现了确认感染者。庆幸的是目前中国还没有，看来在去年地震奥运等一系列大事件之后，行动力有了不小的长进。

在猪流感之前，各个日本电视台的报道核心是SMAP的成员草剪刚。他在某日醉酒后，凌晨三点左右赤身裸体在住处附近的公园内大喊大叫，对周围居民造成了困扰。喜欢大张旗鼓办事的日本警察怎么会放过如此让人激动的表现机会，以公共猥亵罪对草剪刚实施了逮捕。大阪府的年轻知事说，我做过类似这样的事情多了，东京都的石原慎太郎说，我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日本尤其是东京，是个压力大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方，作为公众人物，作为国民偶像，想必他是有很多难言之隐。而非常草剪刚的地方是，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才大喊八嘎之类，即所谓对大家造成猥亵的行为。因为是大明星，这个事件的影响自然首先是人气，其次就是实际上的广告、演艺等收入问题。例行节目都不再有他的身影，作为2011年日本转换地上电波的代言人也被撤销，日剧广告，各种收入据说有三个亿的损失。对这件事我还问过我们研究科的日本人，其中有一个曾经立志做搞笑艺人的同学说，唉，过几天大家就忘了，很快就会忘的，不用想这些事。果然，最近猪流感风卷世界，谁还去想一个喝多了发酒疯的人，不管他是财务相还是国民偶像。

马上就汶川地震一周年了，闾丘露薇在震后的博客里就写到，忘记很可怕。现代人忘记的速度太快，想想我们是在地震后多久就不再想不再关注了呢，三个月后奥运开幕式的时候，小林浩出现在姚明身边的时候，地震似乎早已是几世纪前的事情了，央视的主持人竟然忘记也许根本没有介绍林浩的计划，至少没有强调什么，所以网上有很多人问，那个小孩儿是谁，是姚明儿子吗。

朱大可的博客最近贴出了去年震后的一篇文章，发人深思。再一次看那些照片，那段全国人民为了一件事情而哭泣的日子历历在目，却又那么的遥远。无论男女老少，看到新闻看到电视就哭的经历，对于80年后出生的我们无疑是第一次。我们主动捐款捐衣物，后来又被强派捐款，包括我都没有归属感的长春培训学校都打电话给在保定的我，让我捐款。

1966年邢台地震，当年引发“无产阶级文化革命”；1976年的唐山地震，当年引发北京政治变局，促使毛派倒台和文革结束；如果说前两次地震催生了政治变革，那么本次地震的深远后果，我们至今还难以预测。但它至少已诱发了一场剧烈的精神地震，敦促我们反省和改造制度的结构性弊端，同时，它也必然会形成一种文化记忆，而其主题不是别的，就是大半个世纪以来，中国人第一次从自己身上，发现了更为健全的人性。

这是朱大可那篇震后文章最后的一段话，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说了。两次地震不止是物理现象上的发生，还震出了人世间的变革。而08年的这次更大的地震呢，是否也像朱大可先生所说，诱发一场剧烈的精神地震呢。很显然，没有。30年，这个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人们似乎变了很多，地震可以物理发生，精神上似乎都越发坚强，也许用麻木更合适。

在校内推荐给学生可以把朱大可的博客当做教科书来读，很多课本上不可能有的历史真相，电视上听不到的看问题的方法，思考方式，在朱大可的博客里可以读到。有一天有个学生对我说，干嘛给我们看那个，写的都是中国的黑暗面。我很无奈。

读他的博客，非常强烈地感觉到那种爱之深恨之切，读他的文字可以反省自己的麻木与漠然，看到他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国人的失职，看到他才让我从黑夜中看到了一丝光亮，无知是可怕的。他文章的最后一段，也许有人觉得他太理想化了，没有对现实有充分的估计和把握。我倒觉得，那是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深藏在骨子里的理想主义。他太炽烈地盼望着，比我们每一个人都更强烈地希望我们这个国家发生变化，不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的健全的人性，而是警醒每一个人，自问我们身上的人性，是否健全。

前几日去横滨看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会场里几小撮中国人举着硕大的国旗无组织无纪律地大声地喊着加油，喧哗着，哄笑着。欧美人日本人看他们的眼神让我感到羞耻。而大会的规定之一便是不要拿大面的国旗，手里的小国旗可以。会场内很醒目的是几面大的红色国旗，只有红色的大国旗，很熟悉却又不想看到。很显然留学生可能多一些，自发组织为国内的选手加油，而这些选手是肯定能给他们带来兴奋剂的人，没有悬念。5月4日的中午一点左右开始到5日大会结束的所有比赛都是中国选手。在只剩下中国选手打球的时候，看球的国人还是不安生地要喊中国加油，然后有人喊张怡宁加油，马上就会有人喊郭跃加油，而且一定不超过两个人一起喊，竟然还有人喊张怡宁我爱你，然后是国人的一片哄笑，带着嘲讽和自娱自乐的中国特色的笑声。再看周围外国人的反应，相当不乐观。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大哥，冲着总是大声为比较强的那个中国选手加油的国人，先是盯着他，然后嘴巴一撅，做嘘声装，然后不屑地扭过头，这个镜头在我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没有看最后的决赛，不想假惺惺地看国旗升起然后做作地激动三分，更不想看到周围的国人被外国人嗤之以鼻的眼神，我是敏感的，那种眼神让我无地自容。中途退场去了横滨的中华街，在国外去中华街就像日本人去中国的东京街一样（虽然没有），我不明白去的意义何在。去了之后我知道了，就是让你体会满大街推销的热情，满地的垃圾，人挤人的快乐，大红灯笼的诱惑。不知道为什么卖栗子的人最多，总是用手掰开一个栗子让过路人品尝，然后很快告诉人家很便宜，然后马上说半价，虽然那半价已经是相当高价了。

在看乒乓球的时候我一直想的是“国民形象”四个字，一直在想。提起日本和日本人可能会这么词出现：勤劳，整洁，有秩序，电器商品，樱花，动漫等。中国呢，当你想起这两个字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呢。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除了贬义之外的。“在日本喜欢中国的，大都是因为喜欢中国文学，喜欢李白杜甫苏东坡的诗，喜欢中国的古代文化。现代的呢，没听说他们喜欢什么。大家不妨也想想，我们有什么。不是说没有，而是说你能想起什么来吗。我是一时找不到答案，我也只不过是亿万悲哀里的一个罢了。

有个电视剧叫“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我现在想说，拿什么给世界看我的祖国。不过，关于国民形象的所谓思考，关于世锦赛上外人看国人的眼神，不久就会忘记吧，因为不止是我们，整个世界的忘记的速度都在加快。以前我们上学我们年轻的时候常说，忘记是一种幸福，因为痛苦和悲伤总是记得会很累，早就不再是恋爱年龄的我，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否还有这种观点，殊不知，这个世界已经是一个快速忘记的区域，你不会快速忘记，就不能与时俱进，就落后了时代。

忘记的速度好快，我都不记得我开头写的是什么了...